十年前的西戎来犯,溧水就结了冰,戎人没了天堑阻隔,源源不断涌向雁门关。
我的刀已经鸣颤了一天。
我带着纪安,到裴容墓前祭拜。
他墓碑上的题字很有意思:我生而平凡,但我向往伟大。
下面还有一排小字:不要难过,我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。
这是他参加那场大战前对纪安说的,叮嘱纪安若是他死了,就帮他做一个这样的墓碑。
他就当了纪安三天的正经师父。
我和纪安在泥土里扒拉出一个长条木匣子,里面是一把长刀,是裴容的刀。
他给它命名叫屠龙宝刀。
我拿出屠龙刀,把自己的长刀月夜递给纪安,他摇摇头:“我就是喜欢环首双刀。”
临走时,我拉着纪安跟我一起跪下,再次叩拜:“不孝徒弟关莎莎,纪安,待驱除戎人再来拜见师父。”
纪安嘴唇颤抖,泪流满面,我承认他也是裴氏弟子。
戎人过河的速度比我们想象得快,这冰面坚固如石,雁门关守将已经派了小队来破冰可是没有作用。
夜里,戎人就像十年前一样兵临城下,这一次我不再是逃跑之人,我像裴容一样,迎着危险而上。
刀尖所向,就是心之所往。
兜头而下的鲜血是对我这十年人生的洗礼,我的青春、我的岁月,终将在这些血液中得到救赎。
三年的时光一转眼就过去了,纪安在雁门关开了一家武馆,传授武艺。武馆的名字就叫“裴氏武馆”。
而我,决定四处走走。
白玉狮子楼关二已经成为江湖传说,据说我的故事成了狮子楼的禁忌。江湖第二的杀手杀死了江湖第一的杀手,是道德的沦丧,还是行业竞争的激烈?
我猜到萧北宁会想办法帮我做好善后,他要我好好活着,我就该做到答应的事。
到山东道的时候,东厂提督萧北宁被下狱的消息满天飞,等我到了北直隶,皇榜贴得到处都是。
“佞臣萧北宁,系罪臣萧青野之后,蒙蔽圣听,祸乱宫廷,残害皇嗣,结党营私,侵害朝臣……”
京城菜市口今日人山人海,人人都想看这佞臣凌迟的惨烈样子。
但是真正的刑场已经被围了起来。
我埋伏在诏狱出口,最危险的地方最好下手。
我来的时候一直担心,萧北宁缺胳膊少腿。
锦衣卫押着他出来了,看着他手脚完整,我心里大石放下。他也吃了不少皮肉苦,白衣下琵琶骨的位置一直在渗血,十个指甲都没了,脚下更是恐怖,每走一步都有一个血印子。
他应该是感觉到了我,微微侧头看向我的方向,但是他也不敢大动作,就这样走了过去。
我好歹也是天下第二的杀手,不,现在应该算是天下第一了。
连续丢出烟雾弹,我落到锦衣卫间,长刀快速贯穿几个人。
身戴枷锁、披头散发的萧北宁认出是我,自负的脸上第一次变了颜色,像头暴怒的狮子对我带着内力吼出:“快滚,本座不需要你管。”
呵,曾经权倾天下的东厂大都督,皇帝身边的秉笔太监,毁灭一切的疯批,也有了怕的东西吗?
我回身一刀劈开了他的枷锁,削铁如泥的屠龙刀轻而易举把脚镣砍断。
我的嗓子自三年前就坏了,根本没办法大声说话。我抽空看向他,夸张地做出口型:我让你见识一下,天下无出其二的杀招。
打斗声引来了很多脚步声,脚下的轻功带我奔向来人,刀剑相交的一刹那铮鸣声响彻长巷子,裴家刀法在我手中如猛虎下山,势大力沉之下,又带着缠绵的刺客似的杀机。
我夺过一把长刀丢给萧北宁。
他看了半晌,也没有来帮忙,最后我在刀剑声中听到他喃喃自语:“也罢,总算有人送我一程。”
他加入战局后,我们以压倒式优势突出重围。
四处都是官兵,很快几个身影就挡住一片官兵。
崔嵬的轻功还是这么差,这些年我修葺石头城,帮助纪安开武馆,钱都花得差不多了,要是当时控制点就不至于只能请崔嵬这个吊车尾。
好在崔嵬把这十万雪花银分包出去了,他从集市雇了一群乞丐,都是身着白衣,一身血渍,很好地分散了目标。
我快速帮着萧北宁换了衣服,他的白衣下全是血肉模糊,都没办法脱下,硬是扯掉一片片皮肉。
我到处丢烟雾弹和毒粉,整个菜市口乌烟瘴气,连着主干街道都是人仰马翻。
崔嵬不知从哪里牵来一匹马,帮我扶着萧北宁上马,我看向崔嵬道:“你要回来啊!”
他骂骂咧咧:“走你,还啰唆,老子赚你点钱不知道多难。”
我在城门戒严前冲出了京城。
萧北宁抱紧了我,他的下巴放在我的肩膀上。
我能感觉他的体温流失很快,正想翻身坐到他身后,他按住我,轻声道:“我本名萧煜,字子安。”
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,转头看他,他在我的侧脸轻轻留下一吻,又道:“小娘子甚美,御药房一见倾心,子安这辈子与小娘子无缘,下辈子愿与小娘子做连理枝,比翼鸟。”
说完他就跃下马,还对着马屁股用力一拍。马儿受惊向前奔去。
我回头,他已落在官道上。
身后,追兵已经出城。
萧北宁看着我微笑,从怀里拿出一个像是耳环的东西,直接插入自己的耳垂,然后一掌拍向自己心脉,面对着我跪了下来,做了一个口型:“你答应我的事。”
我继续飞奔,已是泪流满面。
我怀里有一个小口袋,里面是萧北宁给我带上的那枚银制鎏金耳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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